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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江波解读非遗保护：从公约原则到中国实践，构建面向“十五五”的系统性保护路径
金江波：
“美育与非遗传承”
在当下如何回应时代命题
近日，上海大学上海美术学院执行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金江波教授应邀在“上美讲堂”做了题为“‘美育与非遗传承’在当下如何回应时代命题”的讲座。在讲座中，金江波教授结合学院在非遗研培、传统工艺创新、公共艺术与社会美育等领域的实践，探讨传统工艺如何融入到现在当代的艺术教育和创作中，阐释美育在培养感受力、创造力和共情力当中一系列的作用，面向“十五五”进一步提出场景焕新与语料库建设对文化传承和艺术教育的深刻作用和认知。同时，他也带来和AI、数字相关领域的知识和宝贵的经验，探讨在技术应用领域如何保持自己中国的文化理解力和审美自主力，探索美育教育和非遗传承协同育人的实践路径。
金江波教授（上海大学上海美术学院执行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
美育是AI时代最稀缺的生产力
金江波教授强调，美术教育是美育的重要组成部分。美术教育培养掌握艺术表达技法的创作者，而美育指向 “完整的人的教育”，它让人在人机共生的环境里守住价值追求、审美情操与精神自主，塑造出 AI 难以替代的主体能力，也就是人的 “价值生产力”。它是把技术可能性，转化为有意义的创造的能力。这套能力包含四个环环相扣的环节：发现真实需要、形成审美判断、参与共同创造、承担选择后果。算力、算法可以快速生成海量视觉方案，但无法自动识别真实场景里人的需求，也无法为选择负责，这正是价值生产力的核心价值。
金江波教授进一步拆解美育发挥作用的内在机制，说明美育如何落地、参与价值创造。美育的学习过程，对应四种核心能力的养成：通过细察材料与生活差异，培育感受力，发现算法模板容易忽略的真实需求；通过比较作品、阐释取舍理由，培育判断力，建立适配具体场景的审美尺度；通过倾听他人经验、协同动手制作，培育共情力，让艺术表达进入公共协商；通过试做、接收反馈、反复修改迭代，培育创造力，把理解转化成新的形式与行动。感受力、判断力、共情力、创造力，构成美育培养的四大核心能力：感受力帮助人看见细节与差异，判断力支撑有理有据的选择，共情力帮助我们体察他人处境，创造力产出新的表达与行动。四者循环联动：感受引发判断，理解推动创造，实践又带来新的感受。美育与非遗传承，在生活中相互成就，共同指向人的发展，也关系文化如何在当代生活中持续生长。
非遗保护的中国路径
金江波教授介绍，2003 年《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对非遗的理解，包括社区和群体认可的实践、表现、知识与技能，也包括相关的工具、实物和文化场所。因此理解一项传统工艺，需要联系制作、使用、学习及相应的社会关系一并考察。公约同时强调，非遗会在环境、历史与社会条件变化中不断再创造，关键在于这种变化能否得到实践者理解与参与，并维持文化认同与延续。他将五类保护方式的任务作了区分：抢救性保护回应紧迫的存续风险；整体性保护关注技艺与文化环境的联系；系统性保护要求项目、人才、制度与协作机制相互支持；数字化保护提供采录、组织、检索与利用记录的方法；生活化保护关注非遗能否持续进入当代生产与日常生活。
从中国实践看，2011 年《非遗法》施行为调查、保存、传承、传播提供了制度基础；2024 年春节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同年，木拱桥传统营造技艺由急需保护名录转入代表作名录，这一项尤其值得从研究角度追问：传习、实践机会与社区参与如何共同改善了一项技艺的存续条件；2025 年赫哲族伊玛堪保护计划入选优秀保护实践名册。面向“十五五”，金江波教授将系统性保护的着力点概括为三个方面：固本强基，完善保护传承体系，项目保护与人才培育同步推进，研培与青少年培养为代际接续提供条件；加强分类保护，表演艺术需要持续展演与学习，传统工艺需要生产带徒与工坊运行条件，民俗与传统医药需符合自身规律；强化文化生态的整体保护，维护技艺依托的村落、街巷与文化空间。
场景焕新
——怎样让文化经验持续进入当代生活？
金江波教授指出，非遗传承需要人的参与，也需要实践机会。讨论场景，须将人、用途、场所与协作关系一并考虑。生活化保护可以观察几个具体条件：有人愿意传授、有人能够学习、实践主体能够参与决定；有合适的场所、用途与反复练习的机会；参与者能够理解技艺及文化联系，长期投入能获得组织支持与合理回报。他对场景类型作了归纳：非遗工坊与传统工艺工作站联系制作带徒与设计协作；社区驿站、创艺坊与夜校提供就近学习的机会；古镇街区与城市节会组织地方叙事与文化体验；数字课程、云展览拓展交流方式。场景设计的依据，仍来自对参与过程的理解。
金江波教授结合系列案例作了说明。上海国际手造博览会使人通过观看制作、交流与亲手尝试接近作品背后的劳动与经验，一次相遇能否延续为课程、学习与合作，决定其对传承的长远作用；豫园东方色通过现场观察、采样与来源整理，说明一种颜色为什么与地方有关，使地方辨识度获得研究基础；回力“非遗 100”把传统文化表达带入青年的日常穿戴，成为理解“价值生产力”的具体入口；“竹报平安”哈氏礼盒篮使竹编的材料质感与结构同点心礼盒的携带、赠礼情境发生联系，在传承人、高校师生与老字号的共同试作中，形成工艺特点与使用需要的合宜关系。
非遗语料库建设
金江波教授表示，非遗保护已积累大量文字、照片、录音与录像资料。但记录足够清晰之后，后来的人仍会追问：为什么此时更换工具、为什么这里要放慢速度、达到什么程度才能进入下一道工序等问题。这正是他作为首席专家承担的国家社科基金文化遗产保护传承重大专项课题“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语料库构建研究”的起点。《非遗保护传承“十五五”规划》已将高质量非遗语料库建设纳入数智化保护部署。
他区分了资料与语料：资料保存使人知道发生过什么；语料构建则进一步围绕研究与使用任务，将资料组织为可检索、可比较、可分析的内容单元。以陶瓷制作为例，“泥料经过揉炼之后就可以拉坯”这一简洁说明省略了大量判断：泥料达到什么状态才适合上轮，依据什么决定向上提或向里收，如何判断坯型尺度合适。采录时须将材料状态、操作动作与实践者的解释联系起来。传统织造中“松一些”“紧一些”的表述同样需要分三层追问：说明对象与条件、记录感知与调整、联系判断与结果。
他将一个实践单元归纳为材料、动作、判断与语境四项，并给出可追溯语料的最小信息框架：谁在何时何地示范、能否定位到原始影像的具体段落、材料工具与使用条件、所属工序与关键动作、调整理由与质量尺度、谁曾复核、哪些仍有不同意见、资料允许如何使用。语料建设分为采集、标注与关联三个往复层次。标注须细到能够回答问题，区分工序层、动作层、判断层与文化语境层，但粒度应由研究问题与实际用途决定，过度细分未必提升价值。质量控制分为资料核验、专业校对与实践者复核三级；出现分歧应查明系转写错误、地区差异还是材料用途不同，保留差异及其来源本身即具研究价值。
知识关联须明确关系与证据，“知识图谱”中的每种关系都要有依据。多模态采集引入脑电、眼动、肌电、心率等记录，关键在于与工序影像、传承人口述同步关联，同时须理解测量边界：注视某处不能直接证明理解，肌电不能直接等同于力量，解释仍要回到具体实践。AI 可以辅助转写、切分、识别与初步标注，但确认与解释仍需人的参与；机器识别出一件工具，距离理解其文化意义仍有访谈、对照与共同复核的过程。记录、公开与应用须分别协商授权；涉及 AI 训练或商业合作，应根据具体用途重新明确授权、署名、参与与受益安排。
自主知识体系的建构探索
金江波教授强调，语料库研究要成立，需要学理基础、标准体系、数据建设、技术实现与治理机制几个层次围绕同一真实任务相互校正。应用中出现的问题，能够促使重新检查研究设计，这也是艺术院校参与跨学科研究的空间。他进而把讨论提升到中国自主知识体系建构的学术意义层面：从自身实践中提出问题，通过采录、比较、标注与共同复核组织有来源的解释，再回到教学、设计与社会实践检验，经验才能逐步积累为知识。“自主”首先体现在提出问题与形成解释的主动性。中国多地域、多民族的文化实践要求认真对待内部差异，一种方法在甲地有效，进入乙地须重新理解条件，比较有助于研究者认识方法的边界。审美自主与知识自主由此联系起来，自主性与开放交流相互支持。
回到 AI 使用，金江波教授认为人机协作中的主体性可以落实到日常学习习惯：检索资料须核实来源、理解语境；生成多种形式之后须比较其为何适合当前任务；模拟方案时须考虑实际使用者的处境；涉及文化传播与再利用，须尊重主体意愿与授权范围。面对传统文化主题尤须注意，一个精致的结果还需说明来源是否准确、组合是否合宜、有没有忽略相关群体的理解。他建议同学们从一个能够进入现场的真实问题开始研究与创作：与相关的人共同了解现场、记录操作与判断、开展试作、保留修改依据、回到现场听取反馈再继续调整。判断实践成效可以回到三个维度：人的能力有没有变化、参与能否持续、相关主体是否合理受益。他鼓励同学们带着观察与困惑继续提问，再把线索带回文献、课堂与真实现场，在查证与实践中形成自己的判断。
最后，金江波教授以费孝通先生“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收束全讲，美育提升人的“价值生产力”，非遗传承提供深厚的文化经验，场景焕新使经验继续进入生活，语料库建设帮助经验得到积累、解释与共享，让人的成长与文化的延续在当代生活中彼此成就。（上美讲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