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向东
原刊于《书城》2026年8月号
英国湖区（The English Lake District）位于英格兰西北部，拥有温德米尔等十六个主要湖泊和英格兰最高峰斯科菲峰，星罗棋布的湖泊与秀丽的群山交相辉映，构成了一幅绝美画卷。湖区作为“人类和自然良好共处、相得益彰的经典”，被美国《国家地理》杂志评选为“一生必去的五十个地方之一”，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世界文化遗产。湖区的魅力不仅在于湖光山色，更在于几百年孕育的人文景观，它是无数文人墨客的灵感源泉。这里诞生了英国著名的浪漫主义诗派，华兹华斯的作品以及湖畔诗人的创作更为这片土地增添了深厚的文化底蕴。
英国浪漫主义的开山鼻祖威廉·华兹华斯（William Wordsworth，1770—1850）是叙事诗、歌谣、抒情诗、十四行诗和颂歌等各种诗歌体裁的大师，他的诗歌境界高尚，风格自然，充满了宁静、和谐和哲理，反映自然界中和人性中一切天然的东西，是强烈情感的自然流露，他能用平凡的文字写出最能打动人心的诗句。其诗句“朴素生活，高尚思考”（plain living and high thinking）被用作牛津大学基布尔学院的格言。
科克茅斯华兹华斯故居
华兹华斯是在湖区的风光滋养下成长起来的，他在湖区度过了一生的大部分时光。湖区的几处华兹华斯故居都通过信托方式得到良好保护，华兹华斯诗篇成为湖区最吸引人的灵魂。
一七七〇年四月七日，威廉·华兹华斯出生在英国湖区的科克茅斯。他排行第二，有哥哥查理、妹妹多萝西以及两个弟弟，约翰和克里斯托弗。他父亲是律师，一家人住在颇为气派的乔治风格的大房子里。离家不远，是他称为最美河流的德文特河，他在那里度过了童年时代。华兹华斯八岁丧母后，被送至故乡东南二三十英里的豪克斯海德小镇上学。一七八三年，他父亲突然去世，五个孩子从父亲那里继承的遗产主要是对一位贵族的八千五百英镑的债权。这笔债款，这贵族直到一八〇二年去世之前都一直不愿偿付。几位舅父成为他们兄弟四人的监护人，妹妹多萝西则由外祖父母抚养。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华兹华斯出生地科克茅斯的故居建筑曾可能被拆建为一个公交车站，当地民众闻讯募捐一千五百英镑，买下这个有纪念意义的房子，作为文化资产加以保护。这座科克茅斯华兹华斯故居（Cockermouth Wordsworth House）由英国国家信托（全称英国国家名胜古迹信托，National Trust for Places of Historic Interest or Natural Beauty）维护至今，对外开放，并出售门票。如果没有英国国家信托这个英国最大的慈善信托的保护，没有这种具有长期性和稳定性的财产管理制度的支持，科克茅斯华兹华斯故居恐怕早就化为乌有了。
一七九九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华兹华斯和妹妹多萝西搬到格拉斯米尔（Grasmere）的鸽舍（Dove Cottage），在此居住至一八〇八年。“鸽舍”坐落在英国湖区格拉斯米尔村子的尽头，小而简陋，当年华兹华斯租住时，租金不过一年八英镑。这座建于十七世纪初的房舍，一百七十多年来一直是一家名为“鸽子与橄榄枝”（Dove and Olive Bough）的客栈，直到一七九三年关闭。鸽舍这里的安静、美丽安定了兄妹游荡多年的心，让华兹华斯找到“痛苦世界里安宁的中心”。华兹华斯兄妹与柯勒律治、哈钦森姐妹以及弟弟约翰·华兹华斯在这里相聚。“当我还只是一个上学的孩子，我记不清自己多大，是哪一年，但却清楚地记得那一时刻——有一次，我驻足于那山顶的边缘，看到这样一个与世隔绝的所在，一阵突然的热情涌入我心中，我忘记了匆忙，而我追逐少年之事，总是步履匆忙的。我叹了口气说，如果能住在这里该多么幸运！”是自童年开始的对这一片大自然的爱引领着华兹华斯来到这里，也是对大自然的爱滋养了他对人类的爱，激发他成为伟大诗人。一八〇二年，玛丽·哈钦森（Mary Hutchinson）与威廉结婚后抵达，他们的三个孩子出生在鸽舍——约翰于一八〇三年出生，朵拉于一八〇四年出生，托马斯于一八〇六年出生。直到一八〇八年因家庭规模不断扩大而搬离，他们共在此度过近九年的时光。在鸽舍的九年，是华兹华斯创作生涯的鼎盛时期，他的《序曲》《听谭寺旁》《永生颂》等作品都是在这里写就的。华兹华斯生活在大自然的怀抱里，天天领会大自然的启示，其作息方式可以根据季节来加以调整。“从田野到巉岩，从巉岩到田野，从湖滨到小岛，从小岛到湖滨，从开阔的所在，到隐蔽的所在，从草地上的花丛，到一簇杂树之中，从高处到低处，又从低处到高处，但总不离这广大的山谷。这里应是我的家，这山谷应是我的世界。”
格拉斯米尔的鸽舍
鸽舍不是房舍原名，亦不是华兹华斯的命名。直到华兹华斯去世后，一八五一年，鸽舍才第一次出现在当地人口统计表上，但此后一直未被沿用。一八七八年，华兹华斯的主要编辑威廉·奈特（William Knight）出版的《华兹华斯诗歌中的英国湖区》（The English Lake District as Interpreted in the Poems of Wordsworth）中，鸽舍之名才再次被提及。华兹华斯故居购买的推动者之一斯托福德·布鲁克（Stopford Brooke）的《鸽舍：华兹华斯一八〇〇至一八〇八年的家》这部著作推广了这个名称。一八九一年，华兹华斯的侄孙女，时任牛津大学玛格丽特夫人学堂院长的伊丽莎白·华兹华斯（Elizabeth Wordsworth，1840—1932）在其著作《威廉·华兹华斯》中提及：“鸽舍，一座与任何劳动者的住处一样简陋的房舍，依然立在路旁，靠近湖畔。”此后，鸽舍声名日显，成为华兹华斯诗歌爱好者的朝圣之地。
《华兹华斯诗歌中的
英国湖区》
2010年英文版
鸽舍旁边是华兹华斯博物馆，华兹华斯博物馆的经营者是华兹华斯信托（Wordsworth Trust），信托完全依靠捐赠者的慷慨资助。“华兹华斯博物馆”的筹建构想是华兹华斯信托成员爱德蒙·李（Edmund Lee）在一八九一年再版《多萝西·华兹华斯：一个妹妹的爱》时在附录中透露的。在鸽舍成为诗人故居之前，这里已经是爱德蒙·李的房产。他购买鸽舍也是出于幼年时对华兹华斯诗歌的热爱。后来，为了公众的利益，他愿意牺牲自己对故居的私爱，把这个房产转让给华兹华斯信托。斯托福德·布鲁克与其弟威廉·布鲁克（William Brooke）组织并参与了民间筹款购买鸽舍、在此维护华兹华斯故居的工作。一九三〇年，华兹华斯信托又购得鸽舍旁边的塞克赛德（Sykeside），作为华兹华斯博物馆的选址。一九三五年八月，华兹华斯博物馆开幕。塞林科特教授（E. De Selincourt，1870—1943）发表了开幕演讲，致谢华兹华斯的嫡孙——已故的戈登·华兹华斯（Gordon Wordsworth，1860—1935）——捐献的诗人手稿、家庭信件。一九七六年，华兹华斯信托再次购得鸽舍附近的旅馆，改建后，作为新博物馆于一九八一年正式开幕。博物馆收藏了华兹华斯留存至今九成以上的手稿，还有这一重要文化时期的诸多其他作品以及诗人们的肖像。
早在一九〇〇年，鸽舍刚开放不久，华兹华斯博物馆还在筹建中的时候，威廉·奈特就曾在其对鸽舍长达四十页的介绍中称，鸽舍可以是学生和学者来学习和研究的地方。这种精神在故居开放后的一百多年中一直延续着。在华兹华斯信托的守护下，鸽舍和华兹华斯博物馆至今都在迎接着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以最生动、形象的方式向世人展示着华兹华斯的生平、创作、手稿与信件，他所经历的发生了翻天覆地变化的时代。
赖德尔山庄
赖德尔山庄（Rydal Mount）是华兹华斯从一八一三年到一八五〇年去世时的居所，是他居住时间最长的地方。赖德尔山庄位于温德米尔湖和赖德尔湖（Rydal Water）之间的半山上。一八一三年，华兹华斯从赖德尔轩（Rydal Hall）主人处租得此楼，带着妻子、三个孩子和他妹妹等家人迁居于此，度过了他生命中最后的三十七个年头。赖德尔山庄是一幢雅致的小楼，其历史可以追溯到十六世纪，山庄的名称最早出现于一五七四年教区的登记册中，现有小楼东侧的餐厅及楼下两间屋子，均为原来的农舍的建筑，十八世纪中叶，当时的主人将三英尺厚的农舍外墙打破，在旁边建起了客厅，后面的楼梯直接通往楼上的卧室，简陋的农舍就此被改造成一个比较完整的家居小楼。一八〇三年，这幢小楼被利物浦的福特·诺斯以二千五百英镑买下，并被正式命名为赖德尔山庄。一八一二年，小楼转手给不远处赖德尔轩的主人黛安娜·弗莱明女士。一八一三年华兹华斯租下此楼。当时华兹华斯被任命为威斯特摩兰郡的邮票发行人，每年可以领取四五百英镑的俸禄，这使得他摆脱了经济上的窘困，有能力租下小楼，还在顶层加盖了书房。华兹华斯是园艺爱好者，他自己设计了赖德尔山庄的四亩半花园。他在这里完成、修改了自己的众多诗歌，出版了《漫游》《诗集》《十四行诗集》等长诗和诗集，一八四三年获得“桂冠诗人”称号。一八五〇年，华兹华斯在赖德尔山庄告别人世。一九七〇年，华兹华斯诞辰二百周年纪念日，赖德尔山庄作为诗人故居向公众开放。现在诗人的家族后代拥有这栋房子的所有权，饭厅、诗人家族的卧室和华兹华斯的阁楼书房都保留了原有的样子和氛围。小楼的白色外墙爬满绿植，春日里紫藤一直爬到书房的窗口，透过花丛可见远处的湖水，欣赏温德米尔湖、赖德尔湖和周围山丘的壮丽景色。
朵拉园（Dora’s Field）位于花园西南角的一块美丽坡地，这块地原是华兹华斯买下准备自建住宅的，后来将它送给了女儿朵拉。朵拉一直受肺结核的困扰，在一八四七年先于父亲离开人世，华兹华斯和夫人在这片山坡上种满黄水仙，纪念他们的女儿。一九三三年，华兹华斯的孙子戈登·华兹华斯将朵拉园捐赠给英国国家信托。（参见吴琼《英国湖区》，上海书店出版社2009年）花园里铺满了世界各地的诗歌爱好者捐献的石板。每年春天，大片的水仙花田依然在盛开。就如诗中所描述的，金色水仙花成簇开在湖边树荫下，和风吹拂舞翩跹。
格拉斯米尔的圣奥斯瓦尔德教堂（St.Oswald’s Church）是以七世纪诺森布里亚的圣奥斯瓦尔德国王而命名的，华兹华斯在教堂的墓地种下了八棵紫杉，并选择此处作为家族墓地。华兹华斯和所有的家人最终都安息在教堂的墓园里。诗人的墓碑很低调，一块简单的尖顶石板。无论生死，诗人都与他眷恋的湖区长相伴守。每个季节，诗人的墓碑前会开放出他曾经在诗歌中写过的花，如同《永生颂》所言，“最微贱的花朵能给人深刻的眼泪也无法表达的思绪”。
“朴素生活，高尚思考”，正是华兹华斯留给世人的宝贵精神财富。华兹华斯在他的诗作中这样歌颂湖区的美景：“在光影的幻化之中，展示出如此壮观优美的景致”；“我孤独地游荡，宛若白云在丘陵和山谷间飘荡，蓦然瞥见一簇簇金色的水仙花在春色中绽放……”华兹华斯这个大自然的崇拜者对于湖区的贡献，不仅在于他留下了大量歌颂湖区风光的优美抒情诗歌，还在于他写作的《湖区指南》。一八一〇年，华兹华斯出版《湖区指南》，其后数度再版，包括二〇二二年牛津大学出版社的再版。而湖区成为英国热门旅游景点，大概也始于华兹华斯功成名就的年代。华兹华斯在《湖区指南》中写，他与所有有品位的英国人用他们三番五次来此的游访证实，“他们视这片地区为某种意义上的国家财产，每个有眼睛去观察、有心去享受的人对此都有权利和兴趣”。今天，如他所写的那样，整个湖区都成为英国的国家公园。在信托的保护下，湖区是一个无论自然风光还是人文环境都保存极好的田园诗般的世外桃源，全世界任何人都可以来这里，用眼睛观察、用心享受湖区的安宁与美丽，感受湖区散发的诗意芬芳。